我闻到了冬天

和上一次写“记忆里的歌声”一样，我依旧是在周三感受到了一股悸动，我如往年一样站在阳台远眺，而鼻息间感到了一种熟悉。

我闻到了冬天。

似乎也是从那时感受到了时间，我开始计算我过去了多久；我开始想，如果我的寿命是一百年，我已经过去了十分之一；我开始恐惧长大。而熟悉我的人，也相比会知道我常说的一句玩笑话：“你好老啊。”我无法直说我对自己的恐惧，只能以玩笑话投射到他人身上。我一直无法坦然面对我的老去，即使我现在还不到二十岁。

但觉得不能负了这片气味，我决定出去逛逛。如果我在异乡都能闻到这种味道，那我便和它有比物理存在而更深的 connection。我从烘衣机里取出一件羽绒服，另一股熟悉的气味袭来，比羽绒服的温暖更快围着我的周身。我很喜欢这种味道，我总是喜欢把脸埋在羽绒服里，贪婪地嗅着那股香味；不仅仅是鼻息间的满足，似乎身体也因此暖了起来。

这两种味道总是相伴出现，而相伴出现的也总有母亲温柔的叮嘱：“宝贝，最近降温了，出门多穿点。”“宝贝，你那里降温了，妈妈已经收拾好了厚一点的衣服，已经寄过去了。”I have this thing where I get older but just never wiser. 我总活在过去，也无法活在不断长大的年岁。即便我多个 in their mid-20s 的老师说我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，但我知道我无法把我理解的社会学应用到我自己身上，我依旧依赖于父母和家庭的羽翼，如同我迷恋于羽绒服的香味。

除去这些自然界中的气味，我妈也很早就教我不少关于香水的知识，而我十年来的品味没有改变。我依旧痴迷于花香和果香，或是较为少见的奶香；木质的香调我只感觉“行将朽木”的 lifeless frame；麝香是我最讨厌的味道。记得有一次和他坐电梯的时候，遇到一个喷了有麝香调的人，我一出电梯就对着墙咳嗽起来，然后转过头对他半是玩笑半是严肃地说：“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喷有麝香的东西，我甚至不想称其为香水。”他定定地看了我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好的，当然。”

有意思的是，如同青春一样易逝，明媚鲜亮的花果香也很难留香长久。我也在十六岁那年，在妥协下选择了带有一丝木质香调的蒂普提克的无花果淡香精。也是这瓶香水，让他印象深刻。我也不再更换使用的香水，而开始只使用这个无花果。而我人生唯一一次在梦中有嗅觉，就是在今年夏天的 fever dream 中。我坐上他的车，而他身上传来古龙香水味，surreal and so real。当我又一次在冬天，又一次在圣诞的倒计时，又一次点起这个香薰蜡烛，他的样貌和我们在 mistletoe 下说的和做的，逐渐失焦于这氤氲的火光。我静静地死在这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最后的火柴所亮起的 heaven 中。

我妈妈也很喜欢花香。凡到孟夏，她每天都会去找人买来一捧捧的栀子花花朵，一半洒在她的床头，一半给了我。我也很喜欢这种香味。今年暑假，我有一次无意间把它们放在我的手机壳上。

香水也很早成为我认识人的方式。似乎当我关注一个人的时候，我就能很自然闻到他身上的味道；每次在他们即将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我都能提前知晓。

当我骑着车到了我未曾到过的郊区，一种比我所谓“冬天”更加凄冷的味道袭来，但这次我可以描述它了。那是我小时候回到湖北老家，跑去乡村，和大我十几二十岁的表哥们奔向田野，点燃一片宏大的死亡，让太阳落在返照回光，最后将尸体于新生覆上。当初我掩着口鼻，撒娇说我闻着难受，而我现在则是深吸着，将冰冷和毒物充满我的肺叶。我也记得，小学班主任给我们发巧克力的时候，我看不惯他如大人一般地矫揉造作，嫌弃说“这巧克力甜得太腻了”。我当时只享受这无尽的甜蜜，而我又是什么时候习惯了美式，又是什么时候会在调酒中加入几滴 bitters，或是把 vermouth 当成基酒？

当我恍惚着回到家中，我煲的萝卜排骨汤也好了。这是我最喜欢我妈的菜式之一。我迅速收拾好后给自己盛了一碗，然后懒洋洋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，看着学校的漫天灯光，看着钟楼，said it casually：

我闻到了冬天